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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很高兴能够来到英智老年公寓做志愿。命运真是个神奇的导演,大概八九年前,我来北京的第一站就是这里。兜兜转转,如今,我换了个身份又来到了这里,心境和感悟也早已大不一样。我在这种地标的重合中停下了脚步,但人的念头比脚步跑得更远。大概三周前,老师布置了关于家庭和社会的讨论稿,从柏拉图的城邦到梁漱溟的伦理,康有为那句“去家界”总在眼前晃,每个字都认得,道理却像隔着层毛玻璃。稿子越写越飘,最终也没写出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,我关于“家”的经验太单薄,连带着纸上落下的字也都轻飘飘的。 志愿者们先用各自准备的才艺热场,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活络,许多老人也被护工推了出来。才艺展示结束后我们便开始分组和老人进行交谈。屋里的空气和大厅里的空气是不同的。它流得慢,沉甸甸的压着,带着药水与岁月糅合的气味,老人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光阴里。其中最让我触动的是四楼的一个老奶奶。 “我九十啦。”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,声音有些含糊,“耳朵不行,眼睛也瞧不清了。” 我说您身子骨挺硬朗,刚才自己一下子就坐起来了。 她点点头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。过了好一会儿,像是想起什么,又轻声说了一遍:“九十啦……看不见也听不见啦。” 不是叹息,只是陈述。像在说今天天气挺好。 但我忽然就不知道该接些什么。十八岁的浅薄生命能对衰老说些什么呢?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能吃好睡好,就挺好。” 这话说出来,自己都觉得单薄。 后面,护工搀扶着她去房间门口的洗手间上厕所,康有为的构想在此有了具象。社会化的供养,制度化的照料,一日三餐准点送达。可当她反复念叨“九十啦”的时候,我听见的不是需求,而是确认,确认今天还在被人听见和看到,哪怕自己的视力和听力已渐渐衰退。梁漱溟说中国伦理本位,温情皆生于亲疏之差;柏拉图说城邦该如兄弟,破除私心。可此刻,理论都远了,眼前只是一个老人,在陌生人的搀扶下完成三米的位移,并在这一小段路上,把全部的重量交付出去。 我突然就明白自己为什么从心底里排斥“破家”这个主张了,因为养老院里分担的是抚育的劳役,却无法分担存在本身的重量。就像再多人围坐,饭还是要一口一口自己咽下;再温暖的公共空间,梦还是要一个一个独自做完。而那些对往事的反刍,对身体每寸衰退的觉察是需要在情感的倾诉中得到消解的,这不是机械化的程序设定和人来人往的流动陪护所能实现的。 临离开前,我们意外地参与了一位奶奶的生日。她的子女们都来了,小小的房间里一时充满了热闹的、属于家庭的声音。我们几个志愿者挤在门口,也跟着唱了生日歌。奶奶坐在中间笑得像个小孩子。我还见到另一位近百岁的老人,独自坐在靠窗的床上,安静地读着一本字体很大的《论语》。我们无法否认,老年公寓与养老机构的存在,确实以一种社会化的方式分担了许多家庭难以承受之重;志愿者每周的到来,也确实带给了老人实实在在的陪伴。 但对于一个理想的社会来说,这些或许还远远不够。一个人如何与不断陌生的自己朝夕相处;如何在记忆的不断剥落中,确认“我”还是“我”,这些更深刻的关切需要得到社会重视和努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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